工业旅游为何成为文旅新顶流

【摘要】工业旅游作为一种将工业产业要素与旅游休闲活动创造性结合的新兴业态，涵盖领域逐渐延伸、市场规模不断扩大，同时进一步发展仍面临主体协同不足、运行机制不畅、创新包容有限等多重挑战。引入善治思维是推动工业旅游实现破圈发展的关键路径，通过凝聚价值共识、创新组织机制、强化数智赋能、深化特色IP建设、推动区域协同和健全制度体系等举措，能够有效协调政府、企业、社区与游客等多主体关系，优化资源配置，提升服务品质与文化内涵，从而实现工业旅游从短期流量型“网红”模式，向可持续“长红”模式的高质量转型，成为区域经济与文化发展的重要增长点。

【关键词】工业旅游 善治 治理挑战 实现路径

【中图分类号】F592 【文献标识码】A

最近，“工厂游”成文旅新宠，日常生活中消费的各类产品是如何生产，以及在怎样的环境下生产出来的，引发人们的好奇心，于是喝饮料要去生产线看瓶子装箱、吃火锅要走进食品工厂亲手制作火锅底料，甚至连买车都要先去智能工厂参观流水线。这种兼具文化感与趣味感的“工业旅游”正在受到越来越多人的青睐，其涵盖面也从食品加工、服装等领域延伸到汽车、机械、生物医药等多个领域。分析报告预计，未来五年我国工业旅游产业将保持18%的年均增速，到2029年市场规模有望突破3000亿元。①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指出：“推进旅游强国建设，丰富高品质旅游产品供给，提高旅游服务质量。”②工业旅游作为一种将工业产业要素与旅游休闲活动创造性结合的新兴业态，其内涵已从早期单一的企业参观，逐步扩展为依托工业遗址、生产流程、科技成果与企业文化，构建集参观、体验、研学与消费于一体的综合性服务形态。在工业旅游市场规模不断扩大的背景下，其进一步发展仍面临多方面挑战。当前，工业旅游发展仍较多依赖行政推动或企业自主行为，尚未建立起有效的多方协同机制和长效发展路径。在此背景下，引入善治思维显得尤为重要。善治强调通过多方主体的合作、协商与网络化互动实现对公共事务的治理，其基本要素包括合法性、透明性、责任性与有效性等，为化解工业旅游中的主体冲突、整合资源及完善制度保障提供理论支撑。基于这一视角，本文系统分析工业旅游的发展现状及治理挑战，并探讨以善治思维推动其实现突破性发展的路径选择，旨在为统筹工业旅游的经济效益、文化价值与社会效益提供学理依据与政策参考。

工业旅游的发展历程与现状

工业旅游的发展与全球及中国的工业化、后工业化进程密切相关。从演进过程来看，我国工业旅游大致经历了三个较为清晰的发展阶段。第一阶段为1.0萌芽期，起始于20世纪90年代末，主要表现为部分大型企业如青岛啤酒、上海宝钢等对外开放生产线供游客参观，形式相对单一，主要功能集中于企业形象展示与公共关系维护，可概括为“企业宣传窗口”。第二阶段为2.0有序发展期，以21世纪初开展“全国工业旅游示范点”创建工作为标志，行业逐渐向规范化与标准化发展，出现了如首钢、一汽等一批代表性项目，工业遗产保护与利用的意识也逐步增强。第三阶段为3.0生态构建期，在新型工业化与消费升级的推动下，工业旅游不再局限于厂区观光，而是与文创、科技、研学、康养等多种业态深度融合，成为促进城市更新、企业转型和区域文旅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例如，北京首钢园的工业遗存改造和天津哪吒小镇的沉浸式体验，都体现出工业旅游正进入“产业融合+区域协同”的新发展阶段。

这一发展过程不仅反映了工业旅游形态的不断丰富与升级，也展现出其多方面价值的显著提升。从经济层面看，工业旅游通过门票、研学活动及文创产品销售等途径，直接拓展新的收入渠道，延长制造业价值链，推动从单纯产品销售向体验服务的重要转型，成为刺激消费和扩大内需的有效方式。在文化层面，工业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是工业旅游的重要部分。③工业旅游成为传承工业文明、弘扬工匠精神和增强文化自信的重要方式，借助对老厂房、旧设备的历史文化挖掘，实现从“工业锈带”到“生活秀带”与“文化秀带”的转变。在社会层面，工业旅游具有明显的科普教育功能，尤其为青少年提供了实践性强的第二课堂，同时也有助于推动工业城市形象更新和区域经济振兴。对企业而言，开发工业旅游能够反哺品牌价值，公开透明的生产流程有助于提升消费者对品牌的信任与忠诚度，优美现代的厂区环境也成为企业吸引和保留高层次人才的一项新优势。

我国工业旅游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单一形态到多样业态的显著发展，经济、文化和社会价值不断显现。近年来，我国工业旅游发展迅速，呈现出从“小众探索”迈向“大众潮流”的明显趋势。这一转变既得益于《“十四五”旅游业发展规划》与《推进工业文化发展实施方案（2021—2025年）》等国家政策的积极引导，也反映出消费升级背景下公众对知识型、体验型旅游需求的显著增长。各地积极推进工业遗址的旅游化改造与利用，拓展工业科技的沉浸式体验及生产场景的展示功能，在此过程中涌现出如北京首钢园、大连熊洞街等一批具有创新意义的代表性项目，标志着工业旅游已步入深度融合与生态系统构建的新阶段。然而，在工业旅游呈现良好发展态势的同时，尚未形成与现代文旅产业相适应的高效治理体系。目前，工业旅游的开发与运营主要呈现“政府引导、企业主导”的初步特征，虽已引入多个相关主体，但尚未实现善治所倡导的协同共治格局。

工业旅游迈向高质量发展面临的治理挑战

当前，工业旅游在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过程中，面临多方面的治理挑战，治理模式一定程度上滞后于产业发展的速度与复杂性，存在主体权责不清晰、协同机制欠缺、制度保障不足等突出问题。

多方主体协同不足是当前较为突出的问题。工业旅游涉及政府、企业、社区和游客等多个利益相关方，各主体之间目标存在差异，权责边界不够清晰，缺乏有效的沟通与协调机制。在政府层面，文化旅游、工业管理、城市规划等不同部门之间的政策协调不足，缺乏有效统筹和跨部门联动机制，导致资源配置效率不高，跨区域整体规划与资源配置机制有待完善，监管和服务能力也有待进一步提升。从企业角度看，不少工业企业仍将旅游业务视为辅助性活动或短期营销方式，资源投入有限，缺乏长远规划，同时在开放生产流程与保护商业秘密之间存在实际矛盾。社区和公众参与程度较低，社区居民往往未能有效参与决策过程，其对环境、交通和生活品质等方面的关切未获充分回应，甚至可能引发邻避效应。游客作为体验主体，也缺乏有效的意见反馈和回应机制。上述主体之间的协同不足，导致工业旅游难以形成发展合力，制约整体效能的提升。

运行机制不畅制约工业旅游项目的可持续运营。不少工业旅游项目在建设初期依赖政府补贴或企业投资，而在建成后缺乏可持续的市场化运营机制。一方面，利益分配机制尚不完善，企业、地方政府、运营公司与社区之间，未能就门票收入、衍生消费收益等形成合理的分配方案，影响各方参与的积极性。另一方面，专业运营人才较为缺乏。工业旅游要求运营人员既熟悉工业生产流程，又具备旅游管理、文创开发和市场营销等多方面能力，而此类复合型人才目前存在明显缺口，直接导致项目内容更新缓慢、游客服务质量不高，以及市场推广效果有限。此外，工业生产与旅游活动在时空安排上常发生冲突，也缺乏相应的制度化协调办法。例如，如何统筹生产安全与游客安全的管理标准，如何协调节假日停产与旅游高峰需求之间的矛盾等，成为实际运营中的难点。

监督与评估体系有待健全，导致工业旅游行业缺乏有效的引导与规范。目前，对工业旅游项目的评价往往偏重于经济效益指标，如接待游客数量、门票收入等，而在文化传承效果、社会教育价值、环境影响及游客满意度等方面，有待建立科学且系统的评估标准。由于缺乏统一的行业标准与统计规范，不同项目之间的成效难以客观比较，成功经验也难以推广借鉴。同时，第三方评估机构与公众监督机制有待完善，致使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出现资源浪费、同质化建设、文化内涵挖掘不足等问题。政府主管部门因而难以全面掌握行业实际情况，影响相关扶持政策与调控措施制定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创新能力不足与包容性有限，制约工业旅游的质量提升和广泛发展。目前，一些项目缺乏创新意识，倾向于简单模仿已有成功案例，陷入“生产线+展馆+卖店”的同质化竞争模式，未能充分结合自身工业资源和文化特点实现差异化发展。单纯的“看厂房、走流程”，已难以产生持久的吸引力，不足以留住游客。④在技术应用方面，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等数字手段尚未充分融入体验环节，线上线下结合不够紧密，难以满足新一代游客对沉浸式和互动性体验的需求。同时，工业旅游在包容性方面也存在不足。其一，对不同群体需求的关注不够，如针对青少年、老年人及残障人士的服务设施和内容设计仍有待完善。其二，对工业文化多样性的呈现较为薄弱，对传统工艺、工匠精神、工人生活等软性文化要素的挖掘与展示不足，导致旅游体验停留在表层，难以形成深层次的情感联结。

工业旅游所面临的治理挑战是多方面的，涉及主体关系、制度设计、标准建设及内容创新等多个维度。能否有效破解这些挑战，直接关系到工业旅游能否突破当前的发展瓶颈，实现从规模扩张型向质量效益型转变，真正成为文旅产业中具有持续生命力和广泛影响力的新增长点。

善治思维下工业旅游破圈发展的现实路径

工业旅游要实现从“小众业态”向“大众顶流”的破圈发展，有必要系统引入强调多方参与、互动协商和公开透明的善治理念，构建能够统筹政府、企业、社区和游客等各方利益的新型治理框架，从而推动工业旅游突破现有瓶颈，实现高质量和可持续发展。这一框架超越传统单一主体主导的模式，通过机制创新与制度保障，充分激发政府、企业、社区与游客等多方主体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实现公共利益最大化。具体而言，可从以下方面着手推进。

凝聚价值共识，提升治理参与性。目前，工业旅游在文化传承、品牌提升、区域协同、城市更新及公共教育等多方面的价值尚未得到广泛认同，不少企业仍将其视作一项成本负担而非战略投资，部分地方政府也仅着眼于其短期内的文旅带动效应。因此，需通过政策引导、理论研究和典型案例推广，系统阐明工业旅游的综合价值。可组织行业峰会、专题研讨和实地调研，推动各方尤其是工业企业，转变观念，从“被动开放”转向“主动运营”，认识到开放工业资源不仅能够创造经济收益，还有助于品牌塑造、客户关系维护和人才引进。引导公众积极参与工业遗产的保护、开发和利用，进而增强其对文化遗产的认同感与归属感。⑤只有在价值层面形成广泛共识，才能为后续多方协同治理奠定坚实基础，使相关治理行为获得更广泛的社会认可与参与。

创新组织机制，保障治理有效性。工业旅游管理职能较为分散，专业运营能力不足，已成为制约其高效发展的主要因素。为此，可推动建立如工业旅游发展联盟或协调委员会等专业协调机制，成员可包含文旅、工信、规划等相关部门，同时吸纳典型工业企业、旅游运营商、社区代表、行业专家及投资机构等多方主体参与。此类机制需制定明确章程与职责分工，形成常态化的议事规则和决策执行程序，统筹负责区域工业旅游的规划布局、标准研制、资源协调与品牌建设等工作。与此同时，重点弥补人才方面的短板，建议高校开设“工业遗产保护与旅游管理”等相关课程，推动企业与专业运营机构开展合作，共同培养和引进一批既熟悉工业生产流程，又掌握旅游服务、文创开发与数字营销的复合型人才，从而为提升治理效能提供坚实的人力与组织支撑。

强化数智赋能，增强治理回应性。在体验经济背景下，游客对服务的沉浸感、个性化和便捷性提出更高要求，数字化与智能化技术成为提升行业治理响应效率与精准度的重要支撑。建议支持企业应用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数字孪生、大数据及人工智能等技术，开发智慧导览、线上虚拟展厅、互动体验游戏和沉浸式剧场等多种项目，以技术手段突破时空限制，增强游览的层次性与吸引力。此外，加快建设统一的工业旅游数字平台，整合门票预约、客流监控、满意度调查与实时反馈等功能，依托数据分析及时掌握市场变动和游客需求，动态优化运营管理、调整服务内容、预防安全隐患，从而有效提升治理系统对公众需求的响应速度与精准程度，实现从被动管理向主动服务转变。

深化特色IP建设，促进治理包容性。当前，工业旅游缺乏持久吸引力的主要问题在于同质化竞争较为普遍。有必要推动各类项目从局限于对工业内容本身的简单展示，转向通过文化叙事构建具有独特内涵的品牌形象。深入挖掘本地的工业历史、人物事迹、工艺技术和精神传统，提炼出具有高度识别性的文化符号，并借助现代设计、艺术表现和科技方式，将其转化为系列化的故事线索、视觉标识、文创产品及体验场景。例如，老字号企业可依托“工匠精神”开发研学课程，工业遗址则可结合“城市记忆”主题营造叙事性空间。此外，还需注重包容性设计，充分考虑青少年、老年人及残障人士等不同群体的实际需要，提供多语种服务、无障碍设施和有针对性的讲解服务，使工业旅游成为广泛可及、乐于参与、具有公共文化服务功能的产品，在实践中体现文化治理的公平性与包容性。

推动区域协同，构建共赢网络。工业旅游要实现流量破圈，需打破项目孤岛状态，融入区域文旅发展大局。统筹规划主题鲜明、错位发展的工业旅游线路，将分散的厂区、博物馆、遗产点和文创点串珠成链，并与周边自然景区、商业街区、文化设施联动，形成“工业+”旅游集群。推行联票机制、积分兑换和数字打卡地图，增强游客停留意愿和消费黏性。建立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明确沿线各点位、交通运营商、旅行社及平台方的分成模式，通过契约化合作实现互利共赢。政府可牵头设立区域工业旅游品牌基金，联合开展营销推广，将单一项目优势转化为整体目的地竞争力，在协同中扩大各方收益，巩固治理网络的长效性。

健全制度保障，实现可持续善治。长效发展离不开完善的制度支撑。需加快研究制定工业旅游专项法规或行业标准，对项目认定、服务规范、安全标准、评价体系等方面进行统一规范。特别是要建立科学的综合评价指标体系，超越经济指标，纳入文化传播、社会教育、环境友好和公众满意度等维度，引导行业高质量发展。同时，探索多样化投融资机制，鼓励社会资本参与，设计长期稳定的财政激励和土地政策。此外，要求项目运营方建立信息公开机制，定期发布运营报告和影响评估，接受公众监督。通过法治化、标准化和透明化的制度构建，最终实现工业旅游在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和文化效益上的统一，达成真正的可持续善治。

以善治思维引领工业旅游的发展，有助于系统应对当前在主体协同、运行机制和创新包容等方面所面临的实际困难，同时也体现出对其作为复合型业态未来潜力的战略重视。通过凝聚价值共识、创新组织机制、加强数智赋能、深化特色IP建设、推动区域协同以及完善制度体系等路径的协同推进，可以有效协调政府、企业、社区和游客等多方主体之间的关系，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持续改善服务质量与游客体验，并进一步拓展文化传播和社会教育等方面的综合效益。在此基础上，系统化的治理框架将助力工业旅游摆脱短期性与同质化的发展制约，逐步从依赖短暂流量的“网红”模式，转向具有持续活力和竞争力的“长红”模式。在文旅深度融合的背景下，工业旅游有望成为促进区域经济与文化发展的关键增长点。

【注：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面上项目“新流动性视域下乡村旅游地空间善治的机制与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3BGL170）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工厂为何成为“网红打卡地”？》，新华网，2025年10月20日。

②《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人民日报》，2025年10月29日。

③《“工业+旅游”潮趣满满》，《人民日报海外版》，2025年8月6日。

④《工业旅游重塑城市文旅新图景》，《工人日报》，2025年10月15日。

⑤席岳婷、马文博、张配：《文旅融合视域下工业遗产旅游推动城市更新的作用研究》，《经济研究参考》，2025年第1期。